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談論作為中國古代士人一項重要的文化活動,盡管可以追溯至先秦,但其真正形成并成為士人活動的一大類別,卻是在東漢時期。這時期不僅從事談論的士人人數多,談論內容豐富、形式多樣,而且士人創(chuàng)作的談論文學也獲得了快速發(fā)展,走向繁榮。士人談論的形成、盛行及其文學書寫的興盛,兩者之間并不是簡單的巧合,而是有密切關聯的。
一
中國古代士人的談論,起始于先秦諸子學派的論難,西漢經師之間的辯論也為其提供了豐富滋養(yǎng)。東漢和帝時期,“論難”逐漸轉化為“談論”,從“論難”中派生出來,正式成為士人的一種文化活動。東漢中后期,士人談論又獲得了快速發(fā)展,風靡整個士林。此時既出現了以“談論”以及用與“談論”相近的“談辭如云”“發(fā)辭抗論”“論議”等詞語來指稱士人談說論辯的現象,又涌現了一批以談論著稱的專家!逗鬂h書》記載,郭泰“善談論”,謝甄“與陳留邊讓并善談論”,符融“談辭如云”,董扶“發(fā)辭抗論,益部少雙”,等等?芍瑬|漢中后期,“善談論”既是時人評價士人長于談說論辯的尺度,也是士人自覺追求的文化素養(yǎng),在士人生活中具有重要地位。
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中,士人創(chuàng)作的書寫談論的文學,在東漢時期步入了繁榮階段,以“論”命名的論辯文和一些碑、銘、書信等書寫談論的作品及其作家規(guī)模達到了一個新水平。論辯文作為一種文體,在先秦時期雖已成熟,但以“論”冠之篇名的僅見于《莊子》《荀子》等著作的少部分篇目。西漢初期,以“論”名篇的作品也較少,后期日漸增多。東漢時期,以“論”為名的作品迅速增加,現存以“論”命名的作品110篇(部)、作者34人,其中東漢初期的作品7篇(部)、作者4人,東漢中后期的作品103篇(部)、作者30人。這時期士人創(chuàng)作的與“論”相近的對、說、議、難、答、駁等作品,書寫士人談論的有200余篇,作者100余人。其他還有碑、銘、書信等,雖未冠以“論”名,但也有不少書寫士人談論的內容。所以,無論是談論文學作品的數量,還是創(chuàng)作書寫談論文學的作家數量,確實進入了一個繁盛時期。
總之,東漢士人談論的形成、發(fā)展與盛行,士人創(chuàng)作的談論文學的繁榮,從歷史演進的時間向度看,兩者之間存在著明顯的同步性,有著密切的關聯。
二
東漢時期,談論文學實績卓著的士人,大多也是善于談論的士人;談論素養(yǎng)高超的士人,也多是有談論文學作品的士人,兩者存在著高度的同一性。
一是以書寫談論文學聞名的士人,不少又有很高的談論才能!逗鬂h書·文苑列傳》記載,劉毅有談論文學《漢德論》《憲論》,又“少有文辯稱”;邊韶以文章知名,有口辯;邊讓“少辯博,能屬文”;酈炎“有文才”“言論給捷”,等等!逗鬂h書》其他傳記中所載以創(chuàng)作談論文學而著名的士人,亦有不少善于談論的。王充、仲長統、崔寔、蔡邕、荀悅、延篤等,就是代表。王充、仲長統、崔寔分別創(chuàng)作的《論衡》《昌言》《政論》,有許多書寫士人談論的篇章,同時他們又兼善談論。王充“好論說”,仲長統“每論說古今及時俗行事”,崔寔“指切時要,言辯而確”。再如建安時期的王粲“問無不對”“辯論應機”,繁欽“以文才機辯,少得名于汝、潁”,蔡琰“博學有才辯”,曹植“善屬文……每進見難問,應聲而對”,等等。所以,建安詩人亦多集書寫談論文學的文才和辯才于一身。
二是以談論著稱的士人,也多創(chuàng)作有談論文學的作品。史載東漢以“有人倫鑒識”“好人倫”“知人”等非凡品鑒人物才能聞名于世的士人約40位,其中一些也創(chuàng)作有談論文學。如郭泰“有人倫鑒識……自著書一卷,論取士之本”;龐統“性好人倫”,有《答時人問》。此外,此時談論學術的專家和談論治國之策的軍事謀略家,也創(chuàng)作了談論的作品。如談論經學的大家鄭玄,就著有《六藝論》《駁五經異義》《答臨碩難禮》等談論之作;談論治國之策的軍事謀略家荀攸、郭嘉,也分別著有《論宜征袁譚袁尚》《論袁紹十敗曹操十勝》等談論的篇章。
三是還有一些既不以談論又不以文學為人稱道的士人,也有不少兼有談論與書寫談論文學的才能。閻忠、張玄、徐防、劉陶等,就屬此類。他們的談論素養(yǎng)既無法與當時以談論聞名的士人并論,文才也不能與同時代以創(chuàng)作著稱的士人比肩,然而也具有一定的談論與書寫談論文學的才能。如閻忠的《說皇甫嵩》、張玄的《說張溫》等,從其言辭看,兩人通曉古今、明于治亂、洞悉兵機,言說有理有據、令人信服,是兼有一定談論和書寫談論文學修養(yǎng)的有才之士。徐防的《五經宜為章句疏》,劉陶的《上疏陳事》《詣闕上書訟朱穆》《改鑄大錢議》等作品,也體現出了一定的談論和創(chuàng)作談論文學的才能。這說明東漢那些既不以談論又不以文學為人稱揚的士人,其中也有一些同時具備一定談論和創(chuàng)作談論文學素養(yǎng)的有識之士。
可見,東漢時期作為談論主體的士人和作為創(chuàng)作書寫談論文學主體的士人,在很多情況下是重合的,兩者存在著主體向度上的同一性。
三
東漢之前,士人談論及其文學書寫的內容比較單純。春秋戰(zhàn)國,士人頌《詩》引《詩》,主要把《詩》作為外交、宴集等場合的內容,關注的是《詩》的倫理和政治外交功能;諸子之間的論難,也以談論自己治國理政的思想為主。西漢時期,士人談論的內容也多圍繞儒家思想展開,在察舉、征辟選拔人才制度和士人的經術論辯中,都有典型體現。
東漢時期,士人談論的內容得到了很大拓展,主要集中在政治、人物、學術、文學等方面。其中政治談論,既有對執(zhí)政者治國理政、門第身份的評價,又有對外戚、宦官擅權的評議,還有對東漢后期軍閥割據、天下政治形勢的評析;人物談論,對士人知識素養(yǎng)、道德品行、治國理政之能、運籌帷幄之策、能言善辯之智、文學創(chuàng)作之才等,均有涉及;學術談論,突破了西漢以今文經學為主的格局,不僅兼及今古文經學,而且還對道家、法家等給予了關注;文學談論,是這時期士人談論的亮點,包括作家作品、文體、文學風格、文學價值等內容。同時,這時期還出現了游談這一娛樂性的談論。所以,東漢士人談論的內容較前代確實豐富了,涉及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東漢時期,士人創(chuàng)作的談論文學也取得了豐碩成果。這些作品,有以班彪《王命論》等為代表的談論歷史的史論,有以崔寔《政論》等為代表的指切時要的政論,有以王符《潛夫論》等為代表的刺世譏俗的諷論,有以魯丕《上疏論說經》等為代表的探究經學的術論,有以蔡邕《陳仲舉李元禮論》等為代表的評價人物的人論,有以曹丕《典論·論文》等為代表的品評文學的文論,有以邊韶《對嘲》等為代表的游戲性的戲論,其他還有談論刑禮、攻伐等方面的專論等,題材廣泛。這說明,東漢士人談論的內容與士人創(chuàng)作的談論文學的內容,存在著高度的一致性,具有很高的關聯度。
綜上所述,東漢時期士人談論作為一種文化活動,形成于和帝時期,發(fā)展盛行于東漢中后期。士人創(chuàng)作的談論文學的大量出現和繁榮,也在東漢中后期。兩者不僅在時間上存在著明顯的同步性,而且在主體和內容上也彰顯出高度的同一性與一致性。這是東漢士人談論及其文學書寫之間存在密切關聯的典型表征,是從事兩者關系研究的起點和關鍵所在,對全面深化東漢士人談論及其文學書寫互動研究具有重要價值。(作者系廣州理工學院教授)